
近日,《哪吒2之魔童闹海》正在各大院线热播。据灯塔专科版及时数据,铁心2月8日15时0分,该影片票房已羁系70亿。跟着这部电影的热播,哪吒这如故典变装再次成为全球盘考的焦点。
拿起哪吒,东谈主们大多会念念起阿谁扎着冲天鬏,手拿乾坤圈,脚踩风火轮的少年英豪。但哪吒的形象和身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东谈主们熟知的哪吒,与他领先的形象已有很大不同。


上为唐代哪吒太子像;下为宋·林庭珪《五百罗汉图-敬仰佛堂图》,双手托脚的东谈主便是哪吒

向阳北塔出土舍利石函哪吒太子与和修吉龙王图石函上的哪吒指挥着夜叉闹海屠龙
以上的图像,便是元代以前文物竹帛里出现的哪吒形象,他不是灵珠投胎的魔童,便是一个全副武装、顶盔贯甲的彪形大汉。从释教护法尊神到自后灵珠投胎的魔童,哪吒的形象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演变的?在中国传统文籍和民间信仰的交织下,他又承载了如何的文化意旨?
护法尊神
哪吒是在唐代跟着密宗传入中国信仰天下的。武后时间菩提流志译的《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里提到药叉大将“哪吒俱钵罗”,便是哪吒太子的真名。“药叉”,便是夜叉,自后“哪吒闹海”里的巡海夜叉,不错算是哪吒的本族分身了。
不外说到“夜叉”,就得说说释教神话里总管夜叉的头儿——朔方天王毗和尚天,也便是自后托塔李天王的原型,哪吒和李靖李天王的父子因缘,亦然起于佛经里毗和尚天和哪吒太子的父子关系。“开元三大士”之一的不空三藏译《毗和尚仪轨》里说到毗和尚天父子家事:
天王第二子独健,常领天兵护其国界。天王第三子那吒太子捧塔常随天王。
《大正藏·图像部》“唐本哪吒太子像”态状的恰是替父亲毗沙王托塔的哪吒形象。毗和尚天在唐代受到普通的信仰尊崇,在《西纪行》里的前身先行故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毗和尚大梵天王”是三藏法师一转取经路上最主要的护法神。毗和尚天三太子哪吒子承父业,也成了一员护法尊神。

宋代法贤译《佛说最上深奥那拏天经》,是对于哪吒护法最主要的密宗经典。(“那拏”应是唐宋西朔方言对“哪吒”Nada的音译形势)此经开篇记叙佛在毗和尚宫中集聚诸天说法,列举诸天仙佛之后,那拏天在全场细心下登场:
是时有天名曰那拏,色相殊妙面现含笑,手捏日月及诸器杖,众宝严饰光逾日月,以难陀、乌波难陀二龙而为络腋,得叉迦龙合计腰绦,有大威力如那罗延,亦来聚会,坐于佛前。
经中态状那拏天把龙动作“络腰、腰绦”,可能便是《西纪行》讲哪吒降生三朝就要“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封神小说》里哪吒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作念一条龙筋绦与俺父亲束甲”这些故事的改编出处。
此外,更伏击的是经中说那拏天“有大威力如那罗延”。那罗延,又称那罗延金刚,最常见的形象便是寺庙山门处哼哈二将的“哈”将,是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再加上身上有龙萦绕,这么的那拏天跟自后穿戴红肚兜的小哪吒莫得半点相似。

那罗延
少年鲁钝
哪吒的鲁钝形象,并不是无脑的魔改,在释教文件中也自有渊源。著作发轫南宋林庭珪画的《敬仰佛堂图》,反馈的是唐代名僧谈宣的一则闻明故事。
晚唐郑綮的《开天传信记》中说:
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谈,临阶坠堕,忽觉有东谈主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东谈主,中夜在此?”少年曰:“某异常东谈主,即毗沙王之子那咤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宣律曰:“贫谈修行无事,烦太子威神稳定。西域有可作佛事者,愿太子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宝事虽久,头目犹舍,敢不奉献。”宣律求之,即今崇圣寺佛牙是也。
这个故事在唐代流传很广,不仅被收录于《宋高僧传·谈宣传》中,在九世纪中世入唐巡礼的日僧圆珍著《入唐巡礼求法记》里,记录我方在会昌元年(841年)二月在长安艳羡佛牙,也提到了哪吒给谈宣送佛牙的事。
自后的酌量者时时把《开天传信记》中的故事动作鲁钝哪吒形象的渊源,但从南宋林庭珪的佛画来看,画中捧僧足者依然是成年东谈主的形象,看来唐宋东谈主心目中有大神通的护法神哪吒,不宜作小童形象。哪吒的少年鲁钝形象还有更早的着手。

南宋林庭珪《五百罗汉图-敬仰佛堂图》
护法哪吒主要出自密宗文件,但在汉地密宗流行之前的佛经故事中,哪吒就有初生婴儿的形象。南北朝时北凉昙无谶译《佛本行经》卷一描写佛降生在净饭王宫中的喜庆形势:
毗和尚天王,生那罗鸩婆,一切诸天众,皆悉大满足。王今生太子,迦毗罗卫国,一切诸东谈主民,满足亦如是。
经中的那罗鸠婆(Nalakuvara)便是哪吒名字的另一种译法。《佛本行经》这段写的是佛降生旬日后净饭王祠神敬天,经文以之比附那罗鸠婆降生天廷繁盛,两者一样都是腾达儿。《西纪行》里说哪吒太子降生“三朝儿下海净身肇事”,闹成父子反目失和,亦然一个腾达儿,与《佛本行经》中的那罗鸠婆形象就很接近了。
另外,从哪吒的名字的梵语着手,也能看出小数儿婴幼儿形象的眉目。在诸多佛经文本里,哪吒的名字有不同译法,在古印度文件里的原形是Nalakūvara或Naḍakūbara。汉语中古音“那”的读音同na,“吒”的读音ʈa,“罗”的读音la,而“吒”和“罗”的分歧,来自于印度梵文与巴利文等不同讲话变体之间的互异,早期梵文里的ḍ出现时两个元音间时会弱化为巴利文的l。辨明语源,就能了解汉语佛典中哪吒名字的诸多形势,都本之一源。
Naḍakūbara在陈旧的印度神话里,原本是财神和朔方看护神俱毗罗(Kubera)之子,其形象与印度教大神黑天奎师那多有议论。奎师那在古印度神话中常以吹笛少年牧童形象出现,而Naḍa的派生词Naḍam在梵文中指的是一种芦苇,冒昧便是奎师那所吹笛子vena的着手。而《薄伽梵歌》中奎师那降伏那伽大蛇卡里亚kaliya,与哪吒降龙也极为相似,因为那伽Naga跟着释教传入中国后,就被译为“龙”,“龙王”。

印度教大神黑天奎师那图源:Wikipedia
《大正藏》中收有南朝梁宝唱辑《翻梵语》十卷,其中讲明“那罗鸠婆”东谈主名的真谛:“译曰可人”。这应该是从Naḍa的另一个派生词naḍaha,或者东谈主名的下半部分kūvara的意旨翻译过来的。这两个词在梵语当中都有“鲜艳、可人”的真谛。这些义项,都是东谈主类一般赐与婴幼儿的常用形容,与壮汉形象就相去甚远了。
哪吒的鲁钝形象,在一些密宗经典中也有一些可疑的存在。有一部疑似伪托唐代不空翻译的《朔方毗和尚天王随军护法仪轨》,开篇哪吒太子自称是“我是朔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阇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称孙不称子,与一般佛经不同。这可能便是为了妥贴少年鲁钝形象。
在敦煌发现的后晋毗和尚天版画像中,出现了毗和尚天一家的形象。毗和尚天脚踩地天,图左侧应该其妻祯祥天,右侧头戴皋比者当为二太子独健,右上有整夜叉一手托赤子,很可能便是腾达的那罗鸠婆,也便是三太子哪吒。这冒昧便是最早的鲁钝哪吒的图像。

五代晋开运四年曹元忠雕造毗和尚天印画
恶童、魔童
《魔童哪吒》第一部问世时,好多不雅众还不适应一个小混混形象的哪吒。

关联词,哪吒的恶童形象由来已久。北宋苏辙有一首《那吒》诗:
朔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
佛知其愚难教语,浮屠令父左手举。
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
佛如优昙难值遇,见者闻谈降存一火。
嗟尔何为独如斯,业果已定磨不去。
佛灭到今千万祀,只在江湖挽船处。
诗中“狂子”的情节,便是《西纪行》中佛祖给李天王舍利子如意黄金浮屠,让哪吒以佛为父这一段插叙故事的着手。孝谈在传统文化中居于首位,子不拜父属于大逆不谈,而这种恶违警状,在宋代以后的哪吒故事冉冉代替了唐代护法神的形象。
“恶哪吒”“狠哪吒”在元曲当中险些便是形容恶东谈主的专词。像关汉卿的《鲁斋郎》:“亦然俺比年里时乖运蹇,可可的与阿谁恶那吒打个撞见,唬的我似没头鹅、热地上的蚰蜒”。又如杨显之的《郑孔目风雪寒冬亭》:“则你这无端弟子,恰便似恶那吒。”
本来为高僧捧脚的乖巧哪吒如何会变成恶童的呢?
这可能是源于释教密宗图像中的哪吒形象,密宗的佛画多作念震怒恐怖状。动画片里哪吒的三头六臂,在密宗画像中极为常见。法贤译的《那拏天经》里,那拏天像甚而有十六条手臂。北宋云庵真净禅师有一首诗《寄南康魏处士寄茶》中说:
岂惟慈善佛菩萨。不独忿怒恶那吒。或然东谈主头及鬼面。或然豺狼诸龙蛇。
诗里的“恶哪吒”显著是对应着某种丹青形象。另外,在伪托不空翻译的《朔方毗和尚天王随军护法仪轨》中说“尔时那吒太子手捧戟,以恶目击四方”。也与“恶哪吒”的形象深有议论。
而所谓的“拜佛不拜父”,也应当是与释教画图中父子同框而子不拜父的描写弯曲而来。儒祖传统里的老少尊卑分明,从尊所长接收东西要拜。《世说新语》里有孔融二子的故事:
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故不拜?”答曰:“偷,那得施礼!”
凭据《礼记·曲礼》“侍饮于父老,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从父老处受赐,应该拜受施礼《世说》里偷酒不拜,不对于礼,但因是小孩,反而显得可人。而如前引唐本哪吒太子像,手托浮屠,本来是父亲毗和尚天的宝物,但佛画里的哪吒却莫得拜天王。这本来不具有什么绝顶深意,但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冉冉就成了不同寻常的父子关系。这可能也在“恶哪吒”的形象酿成之后产生的新的扩充变化。
另外还值得一提,“恶哪吒”其简直今天的民间文化知晓中还有保存。在西南官话中,如贵州地区,“哪吒”这个词便是小混混、流氓的真谛。《魔童哪吒》的导演饺子是四川东谈主,不知在创作时也受到过方言说法的影响。
重塑肉身
哪吒故事,在元明的《三教搜神起源》当中已经基本定型。父亲是托塔天王李靖、年老金吒、二哥木吒,一家子也都配备整皆。因为杀死老龙和石记娘娘(石矶)之子,诸魔魁首发兵问罪。哪吒“割骨刻肉”还给父亲,佛祖因为还要靠哪吒降魔,就用“荷菱为骨、藕为肉、系为胫、叶为衣”重塑肉身。这段故事,从《西游》《封神》直到现时影视作品基本都沿用了。

三教搜神大全哪吒
在更早小数的宋代禅宗语录中,时时拿哪吒故事当话头,比如北宋《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五中有:哪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于莲花上为父母说法。
《古尊宿语录》里也有访佛的话: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
然而这则故事,也属于宋东谈主的创造。北宋禅宗词典《祖庭事苑》里说:“森林有析肉还母、析骨还父之说,然于释教无之,不知依何作此言。”
这个故事的原型,可能来自佛经上善生王子割肉奉亲的听说。北宋时译的《菩萨本生鬘论》卷三有善生王子故事:曩昔佛为善生王子,年始七岁,随父母隐迹,途中食粮断交。饥羸殆尽,善生王子乃割身肉以救二亲,使父母安达筹商地,此孝行感动天帝,施法让王子归附了肉身。禅宗和尚所谓“如何是那吒本来身”的追问,有点儿像古希腊形而上学里的“忒修斯之船”,把一艘古船的木板冉冉都修理替换结束,那这照旧原本的船吗?王子从新归附了肉身,这还算是“本来身”吗?
这个充满禅机的问题本来跟哪吒不紧要,然而“善生王子”与《佛本行集经》里佛祖小工夫的另一个名称“善胜鲁钝”十分接近,而“善胜鲁钝”因为有“鲁钝”两字,在宋元的听说中又移到了哪吒的头上。比如元杂剧《哪吒三变》里的变装自称:吾神乃善胜鲁钝是也。千百亿化身。实乃那吒三太子。既然承袭了佛祖的名号,那把割肉事亲的事将李代桃过来也就铿锵有劲了。
李哪吒
哪吒本是印度来的,如何又姓李了呢?
托塔天王李靖,亦然脱胎于毗和尚天。动作武庙十哲之一,武德充沛的李靖跟密宗战神毗和尚天确乎有一比。在唐朝,李靖就已经冉冉被神化。
《册府元龟》记录长安有李靖庙,宋代《翊圣保德真君传》里也提到:“山下李靖庙中,有狐鬼数十。”《太平广记》引《续玄怪录》里说李靖年青时曾匡助至人行雨,而《原仙记》里李靖干脆就成了赐东谈主仙药的至人。这些故事都与玄门关系,那李靖如何会转岗释教,当上哪吒的爹呢?这关系可能得从新疆的于阗扯起。
于阗国,在玄奘《大唐西域记》里称为瞿萨旦那国,据说其国王自称是毗和尚天的后代。凭据在上世纪30年代在新疆发现的“大唐毗沙郡将军叶和之墓”碑写有“贞不雅十年九月三日”题记,由此得知,早在贞不雅十年(636),唐朝已在于阗设毗沙郡。毗沙郡之“毗沙”无疑是毗和尚天的略称。

在敦煌莫高窟98窟中,有五代时于阗国王李圣天像。东谈主像下有托脚地天,与毗和尚天造像一致,阐明了玄奘所说简直有实据。

敦煌莫高窟“大朝大宝于阗国大圣大明皇帝”像
于阗国王本姓尉迟,但由于在盛唐时间曾与唐代宗室结亲,《旧五代史》和《宋史》中的“李圣天”,便是袭用了从前少数民族政权依结亲称汉姓的传统。于阗国王本来自称毗和尚天后裔,晚唐时又承用李姓,这很可能是毗和尚天姓李最早的说法着手,尔后传入华夏开云体育(中国)官方网站,又与已被玄门神化的唐朝“战神”李靖归拢,终末让哪吒太子也一同改了户口。
